誰能比我泰山遊?

八十年代、二十啷噹歲的我,內心極不甘於今天明天像昨天一樣的驢拉磨盤式的枯燥生活,對詩和遠方的嚮往在體內強烈地躁動著,被壓抑的青春在腦海深處一直在不停地吶喊!

泰山之遊,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,它已成為我幾十年來挑戰身體的極限,也是截至至今的遊歷中收穫最大的一次。我相信鮮有人比,不服就往下看看!

來到泰山腳下,先是按圖索驥去了岱廟。這是一座始建於漢代、用於祭祀天地日月山川、祖先社稷的廟宇,主殿很氣派,是道教主流全真派聖地。

出了廟門,直接步行奔向泰山,碰到了一個拄著木棍獨自爬山的40歲左右的揹包客,開始了挑戰我身心極限的特別收穫之旅,也凸顯了這次獨行遠方的遊歷價值。

這位獨行客是內蒙古大學中文系的講師,嗜好爬山,好像這是第六次爬泰山了。他因為每年寒暑假都出去爬山,太太總是與之爭吵,甚至還拳打腳踢。他給我看他胳膊上留有的鮮明刀疤,那是太太用菜刀留下的紀念。最後他放棄了存款和住房,淨身出戶。

這才叫真正喜歡爬山!這才是真正的遊歷者。為了爬山,為了自由,真讓人佩服!

他帶著我和也是偶遇的哈工大的一位同學,一行三人,橫穿盤山公路,盤坡轉徑,攬葛攀藤,一路斜爬直上,似是老馬識途!很快便甩下了很多大彎大麴的之字形公路,比我一開始沿著這些公路傻走真是快上好幾倍。

我說從岱廟看離泰山這麼近,沒想到走起來卻那麼遠,讓我們足足用了兩個小時。老師說“望山跑死馬”。

好像是在中天門前後,經過一個淺淺的壁洞,上面寫著個福字。我倆不明白此洞此福是何意。老師說,這就是道教的“福地洞天”,過去可能有高人在此修煉。

一路上,老師滔滔不絕地給我倆講他登山的經驗和體會,還有時時處處看不懂的山中文化。

我頓覺遇上“大內”高手和“方丈”師傅了,聽得上癮得不得了。

午夜12點多,來到了南天門,T怕短褲的我們,在瑟瑟發抖中租完了棉大衣,老師帶我們貓腰躲過了門口守衛,進入了好像是軍用帳篷搭建的住宿區。

每個帳篷的門都用鐵絲鬆鬆地擰鎖著。在靜謐月色中,老師熟練地打開其中一個門,我們順勢悄然閃入,躡手躡腳地上床躺下,很快便如死豬一般地睡著了。

老師這熟練的動作確如“多次作案”的老手,我年紀輕輕,卻一直刻板正統,混世能力嚴重不足啊!可現在早過了老師的年紀,怎麼還是學不會呢?

應該不到凌晨五點,老師就叫醒了我們,催我倆自己去看日出。老師他不累不困嗎?真的感謝他如父母一般照顧著我們!

一輪紅日從天邊冉冉升起,片片霞光描繪著圓圓的紅太陽從初露到壯觀的美,賞心悅目中有陶醉、有歡呼,還有閃爍連綿的鎂光燈和快門聲。

看完日出,在玉皇殿,老師與我們會合,帶我們看北天門、東天門、西天門,讓我們頓開眼界,泰山上居然有東南西北中五個天門。雖然有的已看不到實物,只有遺蹟或說詞,但還是讓心情在想象的歷史畫面中盪漾了一會兒。

玉皇殿,又一個道教處所,顧名思義,肯定是供奉玉皇大帝的,就是孫悟空口中的那個“皇帝老兒”,普通老百姓叫他“老天爺”。

這裡已是泰山山脈的最高處,孔子“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”;杜甫“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”,也許就站在這裡吧。我們可能正好踩在他們的足跡上,眼前不免飄來兩個衣著長衫、髮髻高聳的聖人形象。

實際上,後面這兩個耳熟能詳的天下名句,是24歲的杜甫首次到長安科考,落榜後遊走到泰山腳下寫出的。此時,他還沒有開始登山,所以叫望嶽。也許他還不知道,名落孫山的他,僅憑這兩句便可名揚古今。也可見遊歷對激發才情的重要性。

老師說,其實他不想再看這些已看過的東西了,他特別想去常人不去的地方。於是,帶我們去了後石塢。那裡的野花漫山遍野,奼紫嫣紅。在陽光照耀下,五彩斑斕、熠熠發光;被柔風吹拂著,婀娜多姿、清香四溢。

沿後石塢向下向深處走去,又登上一個新的山峰,似是叫傲來峰或扇子崖。沒想到的是,在此又碰到了兩位新人,一位是天津外國語學院西學系的大學生,賣一週冰糕掙錢出來旅遊一次;一位是天津電大的成人學生。

五人聚在山頂之後,總覺得應該發生點什麼,最後一致同意每人寫首詩相互贈送。於是,大家詩興大發。

藍天白雲下的山巒起伏、詩情畫意完全呈現在我們眼前,這可不是電影、繪畫和文學,而是美侖美奐的真情實景,猶如剎那間升入仙境,頓覺通體清爽!

只是書到用時方恨少,當時肯定沒有寫出至少自己喜歡的一首小詩來,所以日記本丟了以後就再沒有一點印象了,此情此景只能成追憶,這也成了我人生的一個小小遺憾。不然的話,在這裡列出五個人當時的原作,豈不是一大快事!

我們同行回到南天門,退還了綠棉大衣。這件大衣可把大家累壞熱壞了,三伏天抱著棉大衣登山,完全是個負擔,但都捨不得扔,因為有十塊錢押金。

無字碑前,圍了半圈遊客,大家都很奇怪、很稀罕其光板無字。遊客們都在議論著武則天之意,似是任後人評價其功過是非。

老師卻指著這塊空碑說“從無字處讀書,與肝膽人相交”。真厲害啊!什麼都能出口成章且一語中的。我這理科生的乾旱心田,灌進了文科的甘泉雨露,說不出的舒爽、滿足和進一步的渴求。

上山時,走在登頂前的十八盤上,只覺得陡而累。下山時才感到真正的艱難和危險,只能扶著兩邊矮牆、拾級而下。可能也是太累了,也許還有點害怕,腿肚子已經抖起來了,明顯感到頭重腳輕根底淺。

老師又說“上山如拉縴,下山如醉漢”。看,多形象,他咋那麼多現成的名言警句呢!

一路下到山腳下,老師又講他上次來時一直想登堯觀頂,但因那年雨水太大,沒登成。當時山下住著一個老翁,他想拐彎兒再去看看老者還在不在,問問還能不能攀登。

堯觀頂是泰山山脈的第二高峰,我記得跟1534米高的玉皇頂差不了100米,而當時我們這幾個人都已經累得有點找不著北了。

你想,已經差不多相當於上下玉皇頂一個半來回了,現在等於又要重新上下相當於多半個玉皇頂。但這從心理上激起了我們四個小夥子的豪氣和不服!難道我們真的從體力上也跟不上一個“老頭”麼?

其實約40歲的老師還很年輕,但年輕人看年齡大的人總是覺得老。當初自己小時候看爺爺,儼然是標準老頭兒,但現在自己早已超過爺爺那時的年齡,卻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。說自己是老頭兒,太可笑了呢,最多算箇中年。

登!二十歲的小夥子們,眾口一辭。

山下的老者還真在,但老師說其身體已大不如前,不能給我們作親自帶路上山的嚮導了。而且,老者還不讓我們去登山,因為小路已被雨水沖刷得看不見了,只能硬爬,太危險!

老師還是堅持帶我們去爬。他爬一截探探路,再回喊或回返帶我們前行。

這才是真正的爬山啊!基本是排成一條龍魚貫爬行,根本無暇四顧,無心觀景,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:向前向前向前,向上向上向上。穿過一片片樹林,越過一個個坡坎,終於爬到了空空的山頂。

回頭望望,無邊無際的茫茫山體上也讓我們爬出了一條模糊的小徑。正像魯迅所說,世上本無路,走的人多了,便成了路。這不才五個人,就趟出了一條小路。

其實很多地方原本也有路,因為沒人走了,便又沒了路。

山頂光禿禿的,除了稀稀拉拉的幾棵樹和幾叢灌木外,什麼也沒有。聽說天山半山腰有個標牌上寫了一句話:慢慢走,欣賞啊!就是在告訴大家,風景就在你登爬的過程中,山頂其實啥也沒有。這話頗有道理,人生其實也如此,實現奮鬥目標後遠不如奮鬥的過程豐富多彩。

道理歸道理,但凡爬山,人們照樣還是一往無前地只顧登頂,好像去山頂上拿大學錄取通知書似的。

坐在山頂上呼呼地喘著粗氣,聽著群山傳來口哨似的風聲,渾身酥軟地向後躺去,仰望蒼穹,看到的都是當時並不稀罕、現在卻彌足珍貴的藍天白雲。

有人帶了一瓶啤酒,還有人帶了幾張薄餅。大家傳遞著、每人一口,邊吃邊喝邊打撲克。吃完喝完,哈哈大笑,嗷嗷大叫。這要是在晚上被山民聽到,怕是會有鬼故事流傳開來了。

總要留點什麼吧,還是國人那點小心思。五個人名寫在紙上,誰誰到此一遊,裝進瓶口封住,蹲在了山巔中心的避風處並置放穩當,便一路刮蹭搖擺著“滾”下山。

34年過去了,不知道那個瓶子還在否?有後來者嗎?看到這五個異類姓甚名誰了嗎?

34,在數學中算不上一個大數字,但在人生中卻是一段漫長的歷程!

回到山腳下的小溪旁邊,把腳放進水裡,用手去洗洗吧,手腳之間卻誰也挨不著誰。手腳都不聽使喚了,神經性晃動著,篩糠似的,那應該是體力己快到極限的表現。

第二天一早坐火車去了曲阜。80年代的火車擁擠程度是現在無法想象的,有時能被擠到懸空而立,如果能有一個自由轉身的站或蹲的地方就算相當不錯了。而我卻有了經驗,上車就停留在門口。關門時,門口空間便成了我的地盤,倒頭便睡。

到站時,列車員告訴我大雨滂沱,隔著車門沖刷進來,泡著我那瘦長的身軀。她說她踢著我,我如死豬一般地沒感覺,就累成那個熊樣。

這很正常,我又不是金剛之軀。兩個白天,一個晚上,相當於上下南天門兩個來回啊!列車員覺得我很可憐,我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呢!因為火車在中途停靠站時,沒有在我這邊開門,算是足足睡了個安穩覺。

至今,我仍然想念著那位老師,也似乎學會了老師的一點點出口成章,只是再沒有過獨行過遠方,與老師相差天壤!

誰能比得上我這次登泰山之遊呢?不算吹牛吧!

誰能比我泰山遊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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